南方的孤独者之歌。

午饭

公寓房间

低保真-[Moldy Peaches]。发霉的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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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会情不自禁地完全出于本能去美化自己讲述的一些事物，但我的美化并不是把什么东西都写得足够美好，而是要使它们尽可能去接近我的某种愿望。如你所见，我这人不喜欢夸张，所注重的只是与情绪有关的抒发及宣泄。所以我可以说：我没有篡改事物的真相。这种摸棱两可的态度并不适用于每一个表述对象，仅限于具有飘忽本质并从一开始就叫人迷惑的那些。某种刹那的情绪喷发就是这样一种东西，似乎比梦境更加飘渺，很久之后回想当时的情景，你知道那一切都发生过，都深深地印在你的脑子里，但你怎么也想不起来它们是如何发生的。在我们极其虚假的一生中，这些时刻虚幻的光芒灼痛了我们的双眼，并带来长久的震惊。

从以上的铺垫你将不难看出，本文将要叙述的一切完全关乎人的内心，确切地说，是关于我在24岁夏季来临之前的某个下午。我对现实生活缺乏应有的感受力，因而也缺乏基本的判断力，面对现实我经常头脑一片空白，所以这一切对我来说总是缺乏美感。一个人要想活下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无法办到的——哪怕仅仅在模拟人生的游戏里。从前我喜欢玩这个游戏是因为对规范化和条理化的生活充满向往，如果不勉强自己的话，我的生活永远呈现出一种惊人的混乱。我无法将这个游戏玩好，也无法使我所扮演的角色保持心情愉快和身体健康。它要么因过于孤独而暴饮暴食，要么因沉迷游戏失去工作。总之忙且累，加上没钱，到最后游戏已完全成为我真实生活的写照。当发现无论怎样努力都不能避免“尽头”，我便放弃最后一丝渴望正常的奢望，变成了一个除了胡混就一无所长的白痴。由此可见，我是多么害怕生活。我不在乎自己的明天是否会比眼下更糟，因为情势不允许我考虑这样长远的问题——我甚至连今天都无法过好。

即便长期独自过活，我好象也已很久未曾享受过真正属于自己的静谧时光。上班时自然不能要求什么私人空间，就算同事们从不来打扰，隔壁小学的噪音也不会因我的厌恶而消失片刻。回家后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电脑，登陆QQ，接着音乐很大声的轰炸起来。QQ长期隐身，但由于大家都知道这一事实，所以我隐身与否也毫无差别。通常在闲聊的都是一帮无趣的人，所以会出现想来想去也不知说什么好的局面。每天至少要在聊天中打上千个字，有时还更多，尽管自知是逢场作戏，或者不如说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才心甘情愿地沉浸在逢场作戏的世界里。出去玩也一样，真正值得交往的永远只有那么几个人，多一个都再难寻觅。此外还有家人、邻居、送奶的人、清洁工、猫……，将我的世界瓜分殆尽。明明是我独自一个人的生活，却总有生存在别人夹缝中的憋闷之感。这是因为无论你想说话或不想说，随时都不得不被人打扰。自己的个人意志从来就无法遵循，更不要谈什么最大程度的伸展。

真正体会这一点是在昆明朋友的公寓中度过的那个下午。早晨天气很好，到中午便下起一阵又一阵中雨来，直到晚上才知道是人工降雨。由于早就打算那个下午不出门，我准备了十罐啤酒和一些吃的。水、CD和杂志都是现成的，高兴的话在地上打滚也无不可。——反正只有我独自一人。CD大多数是王菲、卡百利和一些民谣，摇滚乐十分之少。我试了十几张，最后还是决定听李志的第一张。毫不间断地大喝啤酒，音乐许多时候仅作为催化剂存在，有一点儿很好，内容根本不荣耀。在喝啤酒期间快速浏览完了一筐杂志，大多是城市画报，也有少量男人装之类的时尚杂志。看完后立即把刚看的内容全忘了，除了一期中有黄永玉的专访，来来回回看了三遍之多。

对于喝啤酒的人来说，最使人心情愉快的是什么？既不是在情调迷人的酒吧，也不用喝什么高价进口啤酒，而是近旁就有间干净卫生的厕所，我觉得。公寓里的厕所面积不小，有马桶、镜子和马赛克，都是崭新的。我总是喝一会儿便需要去趟厕所，关上推拉门，没有开灯，嗅着隐约传来的芳香剂味道，感到黑暗、凉爽而又安宁。中途觉得很累，想倒下睡一觉，又怕时间会很快过去，心里知道不会发生什么，却依然有一种不能错过这个下午的感觉。于是一直喝酒，想记在心里或者忘掉一些关于昆明的什么，吸着双叶，CD机里一首歌重复播放着。只有一个人的房间，大雨瓢泼的无人的黄昏，一把孤独的嗓音来回唱着，谁的爱人走了……。喝啤酒。喝。

自我毁灭的人是很难高兴起来的，他们总是十分确信，没有人会因为他们实际上不在那儿了还坚持爱他们。——很长时间里这是我最方便的借口。我不想知道让我变成这样的究竟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因为我知道只要它想，随时都能把我变成另一种更加无法接受的模样。只要它想。时间使我感怀，咏叹，心里隐隐作痛。我知道我无法用语言再次重塑那个下午的时刻，哪怕它们是永恒的。后来我安静地，不过分地流了一会儿眼泪。屋里仅有我一个人，所以不用想出哭泣的借口，也不用急着将泪水擦干。也许我很高兴，也许我很难过，也许我喝多了，但我不想解释什么。过去就像一张打口CD，只能在被损伤处不断地重复自己，此外别无选择。明白这一点后我在从孤独走向自以为是的过程中迷失了自己，以为只有我的空间、我的想法和我的观点是唯一存在并且唯一正确的。接着又想了会儿新小说的片段，空旷和寂静永远是我写作的良药。它可能太孤独了，潮湿的气味也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带有明目张胆的恐吓意味。我开始想我是否需要再一次检讨自己？以便给那些无心的错失一个交代。

这个场面是如此打动我。几十平的房间仿佛在大雨中向外无限延伸，将我内心一切失败者的情绪都逐一容纳。我之所以能够在里面肆无忌惮地流泪，同样也是因为我知道这个空间并不属于我，我只需带着我的记忆走，而用不着跟我的记忆一同在这儿生活。所以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很少哭，谁会需要双份不愉快的记忆呢？直到现在，当我怀着疼痛触摸那个下午，我的心里依然充满了泪水。我觉得它所包容的一切是如此丰富和奇妙，以至于我根本无法真正进入它。——让我再次知道了一种孤独，给我靠近、触摸和嗅闻它的机会，我才终于明白，这是一种我在一座方圆几十公里的城市里，或是一条除了风声做伴什么也没有的河岸上，以及每个凌晨从梦中惊醒时陪伴在我左右，但都不能想象出来的孤独。我很头疼，在自己身上有那么多东西需要去体会。我拥有的昨天比一些人要多，我想我可能需要一种明天。——一种不用痛苦失望，也不必哭泣和抵抗就能得到的明天。



许多人曾问我旅行的意义。我想说的是这对每个人都不一样。我去了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我要带着我的记忆走，所以我不会忘记他们。就像——“有一种孤独可以被摇晃。另一种孤独四处去流浪。”我等着我的孤独被摇晃，在此之前只能带着它流浪。不去想还要走多久，不在乎要到哪儿才是个头，只要有那么个地方可以让我把一切放下来、只有到那时候我才可以从自身出发，开始考虑关于明天的一点点隐秘的小希望。

真诚的文字是高尚的，我想。因为它具有生命力，它维护自己与其他个体不同的差异，它时常被用以总结和衡量我的生命，因为我必须反复、原离、果敢、厌倦、怨恨、排斥、等待，甚至无时无刻企图背叛那向来的寻觅。因为我要做长久的准备，为下一次的旅行或者突然的变故，为记得一些事或忘掉一些事。或者为了抓住那些过去，然后将它们永远地踩在脚底。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多好的年月啊？充满了唾弃与判决。在那个下午我最后想，就停在这里，会是怎样的解脱啊。